翠蛾每夜的觉都睡不实着，总听见院里有人走动。快到半夜的辰景，她又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叩打窗棂，憋住呼细听，外面又没了声音。“谁？”翠蛾有些疑神疑鬼，压低腔调问。

“儿，你可别吓唬俺，俺胆小哩！”翠蛾说着。哆哆嗦嗦打着火镰上的绒纸，晃了晃把油灯亮，半举着走到外屋门。儿见她还不敢开门，轻声：“姨，你咋盼着俺死哩？俺活得好好的，就是在坟地里守咧俺爹几天，心里宽敞喽就回来咧。快开开吧，俺穿得单薄，外面冷哩！”

傻扔在地上的小褂想飞，往上蹦蹿几下，再也借不上风力，在那女人边。儿迈了没底的脚步朝那女人走过来。那女人七窍的血在脸上划着横七竖八的，早没了气息。

傻光光的形倒下去，再没吭气。儿的手抖颤着往下淌血。“呼---”砖窑前刮起一阵有无尾的旋风，将地上的碎树叶卷上半空。

傻仿佛没听见，往前走了三步。儿觉得手里的攮重如千斤，咋也抬不起胳膊。直到他的双手探过来碰到酒酒，她的手才缓缓往前伸。手慢攮快，借了傻向前扑的力，攮轻易刺肚。

被踹个正着，怪叫着蹲在地上。

因为她觉得到，脚下踩住的是那把寒光闪闪的攮。儿扔了唢呐，猛然蹲下，把它抓在手里。

她们觉得儿不是寻了短见，就是遭了歹人的暗算。翠蛾不敢去城西，打回来的奉军大队人全驻扎在车站附近。

“摸摸，是的不？”儿笑着攥住她的手。“凉哩！”翠蛾一惊一乍。“你到外边呆半天也凉哩！”儿说着，抬手又往她的脸上摸，右手抬起来的辰景，两个人都是一惊。＊＊＊

“姨，是俺！”窗外是儿的应答。“真…是你？你是人…还是鬼？”翠蛾心里发。“是人，快开门吧！”儿的声音也很低。“你从哪儿来哩？”翠蛾跪爬起来，攥着笤帚疙瘩问。

“唉呀---”儿听着那声惨叫，猛地念想起爹被攮死的景致。她的牙关还没咬，手里的攮已在他肚里了三回。

儿不忍再看，念想着她对爹的仇恨，念想着她十几年的罪受，念想着传《安儿送米》的恩德，了，朝她磕了三个响，一悠一颤地向北走去。

傻一步步过来，儿一步步向后退，退着退着，觉脚下一疼，心里陡然涌上一密不透风的杀机。

据大顺讲，那次战事刚打起来的辰景，样带着人在望都县到定州城的路上，等赶到唐河一带的柳树拨里，大顺和退败的奉军早逃得无影无踪。

掰着手指算算，儿十三天没有过面。这些天，翠蛾整日整夜没有合过多少。她和秀池没别的事。

儿晓得她害怕，往后撤了一步说：“姨，别神神叨叨咧，你看，俺这不是好好的？”翠蛾仔细往她上瞅，脸上变得喜起来，儿也朝她笑笑，拧来关了屋门。

秀池来了草场胡同，翠蛾哭儿，秀池哭会儿儿哭会儿样，两人泪相见，每次都是哭得浑没了劲，又相互劝解一番。样还是没有确切下落。

样带的那些兵也遭了晋军的埋伏，被打得七零八落。大顺也听说样断的传闻，几个拜把兄弟四打听，因为死伤无数，谁也没有注意谁，所以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翠蛾半信半疑地开门闩，外面的风“忽”地把油灯得明明灭灭，她看到门外儿忽亮忽暗的脸，吓得几乎把油灯掉在地上。

除了草场胡同和铁狮胡同一南一北地来回跑腾，就是到城北、城南和城东的城墙底下转悠。

“傻，你…要不往前走，俺就不杀你，也不报…你攮死俺爹的仇咧。你要再往前走一步，俺…俺就杀喽你！”儿的形定住，嘴抖颤着说。

儿跪爬起来要跑，没跑几步，又被怪叫着的傻拽住胳膊抡倒在地。她急红了，低想在地上找个防之，突然看到被他扔下的唢呐，慌忙抓在手里。

好在秀池终于见到大顺和样的另外两个弟兄，托他们在城外转了转，也没有发现儿的尸。

“河南的坟地里。”儿小声说。“娘哎，还说不是鬼？你是咋死的哩？”翠蛾的形几乎蹿腾起来“看把你吓的，俺还没死哩，快开门吧！你…你要不信就别开，俺在院里呆到天亮算咧！”儿有些着急。

墓地里一片白，她看着低低，大大小小的坟墓，觉得活像走在间的梦里。走着走着，脑里糊涂起来，心里分辨不间和间究竟有啥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