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宛抚抚脑门，悻悻：“刚不叫丫，又成孩了。”

再说什么，忽见羽衣霓裳的人影一闪，是杨贵妃下戏了，从门前匆匆经过，忙喊一句：“喂杨贵妃，演得不错，来聊两句。”

什么叫女呢？就是不论坐、立、行、走、喜、怒、哀、乐，都尽媚尽妍，气象万千。而梅英的，还不仅仅在五官，在段，在姿态，甚至不仅在于表情，而是那通上下随时随地表现来的女人味儿。

梅英说：“我听说你们今天唱《贵妃醉酒》，心都动了，忍不住，自个儿开了箱，换上衣裳就来了，想跟你们的角儿——啊，听说现在都改叫演员了是吗——比一比，看看到底是谁的唱功好。只可惜，台上气太重，我撑不了那么久，被大灯照得影儿都虚了。”

团长愣了愣，脸先红了，打个哈哈说：“你这孩，人小鬼大。”敲了小宛一记脑壳，转走了。

那在台上唱戏的，到底是演员，还是李慧娘本人？

“什么？这明明是演员的行，还是新的，没正式上过戏呢。”

那时代的人，不论什么都讲究姿势，烟的姿势，舞的姿势，手搭着男人的肩调情的姿势，甚至同班主讨价还价时斜斜倚在梳妆台上有一句没一句故作气恼的姿势…现在人省略得多了，最多学学吃西餐时是左手拿刀还是右手拿刀已经算淑女了。她又想起一件事：“哎，你是鬼呀，我看到你还可以说是有缘，怎么观众也都能看到你呢，难你给他们开了天？”

若梅英淡淡地说“我让她睡着了。”

梅英苦笑：“小宛，你看清楚，这衣裳是旧的，金线是真的，上面的绣，都是手绣，不像你们现在的衣裳平整，可是比你们鲜活，就算隔了一个甲，料快化土了，绣活儿可还真着呢。”说起旧时风月，梅英颇有几分自得。

小宛忽然不寒而栗。这样的仇恨是真实的吗？当演员们用心揣着这些本不属于自己的仇恨冤孽的时候，那些游于天地间的一冤仇之气会不会因此找到共鸣，而于倏忽间演员的？

梅英怅怅地抚着袖说：“这也是我穿过的衣裳呀。”

她望着若梅英，战战兢兢地问：“那个唱杨贵妃的演员呢？你替她上了台，她哪里去了？”

“是这样吗？”小宛只觉接受不来，却也说不这番话有什么不对。“不过，你在台上的表演确实好，我从小就在戏台上跑

“那没什么可奇怪的，”梅英微笑“《醉酒》是我唱过的戏，如果是新戏，我就上不了。这就像留声机一样，不也是把有过的东西收在唱片上了吗？还有电影，不也是重复着以前的东西？鬼和人，就好比听收音机那样，只要对准频，你们就可以收听到我了。”

忽然前场传来撕心裂腑一声喊：“冤哪——”是李慧娘上场了。小宛看不见，可是可以想象得那李慧娘拖着长长的袖迤逦而，一面随后追来的样，李慧娘浑缟素，怨气冲天，咬牙切齿要追讨仇人的项上人，否则誓不罢休。

小宛急上前去探了探女孩的鼻息，松下一气来，不满地看着若梅英：“你这样，知不知对她的影响有多大？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睡在这里，而别人都告诉她刚才已经上过场了，她非吓疯不可！”

顾不得抱怨，忙随了杨贵妃衣影儿赶至后场仓房，果然看到若梅英坐在暗瑟瑟发抖，脸苍白，连妆厚彩也盖不住。

“在这儿。”若梅英揭开盖的一张帘，箱堆里，果然躺着一个女，穿着艳丽的杨贵妃服饰，沉睡不醒。脸上红红白白地上着妆，因为现在不合宜的地，乍看像只鬼。

小宛这才想起，刚才在台后看戏，果然不曾见过杨贵妃有影，回想想，倒不由冒一冷汗。每天台上搬演着古人的故事，今人的唱着前人的事儿，谁知什么时候又会动谁个灵魂的情，惊动了他来移接木客串演呢？台下看戏，台上唱戏，谁知什么时候是人在唱，什么时候是鬼在说？

梅英这时已经休息好了，魂灵略定，款款站了起来，略一转，衣襟带风，飘然有不胜之态。小宛看着，忍不住又叹一气，一个人到这样，真叫人连气都生不起来。

小宛走近细看，又捞起袖来捻几捻，果然料绵得多，线脚也细密得多，倒不禁好笑起来，原来杨玉环服装，事隔六十年，竟一改观没有，还是沿用老样，借尸还魂。

然而那人也不回，径自穿过走廊急急地去了。团长还要追上再喊，小宛心里一动，忙拉住说：“女演员事多，走得这么急，肯定有原因的，你就别追了，免得大家尴尬。”

小宛诧异：“你怎么穿了这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