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共到底跟几个姓林的男人睡过觉？”

小玉那双桃得红红的，两鼻涕犹自挂着，他母亲对他说一句，他便一下，呼的一下，把来的鼻涕又了去，双肩兀自在动。

“呵——呵——”

小玉笑得晃，抓起那块猪耳朵便往嘴里，得一嘴满满的，两腮都鼓了起来，那块猪耳朵尖上犹自带着几竖起的猪，小玉也吞下去了。火旺伯又扯了一只当归鸭的大放在我碗里，一瓶福寿酒也搁在我们面前，他摸摸我和小玉的，要我们呷酒。小玉母亲老早喝得一脸醉红，发也用手帕扎了起来，隔看桌便跟火旺伯的大儿斗发对上了“八仙、八仙”地猜起拳来。三拳两胜，小玉母亲输了，三杯满满的福寿酒，一杯一杯地得一滴不剩，喝完，还很有气概地把杯倒过来一亮，给大家看，全桌人于是都喝采起来。火旺伯乐得秃嘴张起老大，摇着叫：

“夭寿！”小玉母亲一掌打到小玉脑袋瓜上，笑骂“这话也对你阿母说得的么？还当着外人呢，也不怕雷公劈？”

“咳。”小玉母亲味地叹了一声。

小玉抓起一块猪耳朵，咽了半天。福等不及了，卡住小玉的脖要他，小玉一把推开他，笑：

第二，小玉叫“四季财”了两个指，发叫“五金”也了两个指，一看输了，赶忙又加了一个，嘴里犹自叫。

火旺伯家的拜拜果然丰盛，满满一桌十六盆，还有许多海味：烤枝、凉拌九孔，全鱼就有三条，红的红，黄的黄，张嘴竖目地躺在盆里。火旺伯挟了一大块卤得黄油滴滴的猪耳朵搁在小玉碟里，张开缺了门牙的秃嘴，一脸皱纹笑：

“你跟那么多个姓林的男人睡过觉，你怎么知资生堂那个林正雄一定是我父亲呢？”

小玉和火旺伯那个爆得—脸青痘的小儿福也对上了手。他们一拳一杯福寿酒。小玉要我监酒，他说阿福最会赖帐。一拳，福一个“全福寿”便把小玉吃住了，福喜得拳磨掌，拿起杯便要。

“阿母——”

“玉仔，快吃，吃了长两只猪耳朵象猪公那么大！”

“丽月是什么东西？拿她来跟你阿母比，也不怕糟踏了你阿母的名声？”小玉母亲撇着嘴，满脸不屑“从前我在东云阁当番，随随便便的客人，我正都不瞧一下呢！哪里象丽月那贱料？黑的白的都拉上床去。”

“莫要急，等我先吃块猪耳朵。”

小玉突然两只手揪住他母亲的襟，一撞他母亲怀里，放声恸哭起来。他那颗，象柚一般，在他母亲那丰满的脯上擂来擂去，两只手抓撕，把他母亲上那件菜青的绸裙扯得嘶嘶的发裂帛声来。他的肩膀猛烈地搐着，一声又一声，好象什么地方剧痛，却说不来，只有号似的。小玉母亲被小玉摇得左晃右晃，几乎搂不住了。她前鼻涕、泪、西瓜给小玉涂得一块块的印，她额上脸上汗淋淋漓漓的泻着，把她一张涂得脂艳粉的面庞，洗得红白模糊。她一直忙地拍着小玉的背，过了半晌，等小玉稍微停歇下来，她才解下发上扎着的一块手帕，替小玉揩脸，又替他擤鼻，一面哄着：

“可是人家已经回东京去了，”小玉耸了一耸肩“去了也不知几时再来。”

傍晚六多钟的时分，三重镇的大街小巷，老早得满满的了。吃拜拜的人从各峰拥而至。拜拜的人家，酒菜挤到了屋外来，骑(？)楼下，巷里，一桌连着一桌，大块大块的猪，颤抖抖的，堆成一座座小山，油亮亮，黄晶晶的猪，好象得在淌汗。有些人家，在庙里祭供的神猪刚抬回来，歇在门，几百斤重的一只硕猪公，便惬惬意意地趴卧在牲架上，上披了红布，嘴里衔着—枚鲜红的桔柑，刮得光脸净，眯着一双小睛，好象笑得十分得意的模样。酒菜多是前一天都好的，摆在桌上，一大盘一大盘都在发着馊，混着香烛的味，氲氤氲氤地浮撒起来。一风也没有，三重镇上空那层煤烟，乌压压地便罩了下来，一张张油汗闪闪的脸上，都抹了一层淡淡的黑烟，可是人们的胃却大开起来，大啃大嚼，一碗碗的米酒淋淋泻泻地便了下去，整个三重镇都在叫喊腾。

“死囝仔，”小玉母亲沉下脸来说“你阿母跟几个姓林的男人睡过觉，关你什么事？”

“阿青，”小玉指着他母亲笑“阿母从前在东云阁红得发紫，好多男人追她，比丽月还要红。”

“傻仔，”小玉母亲摸了一模小玉的，瞅着他，半晌才幽幽地说“你阿母不知，还有谁知？”

“这个林茂雄不一洋，他对我很好呢。他在台北办事给了我一个位置，晚上还要供我去读书。”

“可是你告诉过我，那时追你的人，姓林的就有三四个呢！”

“你又去拜华侨爹了。”

“真的么？”小玉母亲诧异“这下该你运了。玉仔，不是阿母讲你，你在台北混来混去，哪里混得个名堂来？现在碰到这样好心人，就该好好跟着人家，学东长西短，日后也不至于饿饭哪！”

“告诉你什么？”

“阿母，”小玉凑近他母亲，仰起脸问“你老实告诉我。”

“阿母，你到底跟几个姓林的男人睡过觉嘛？”

“喝不是喝，怕什么？”

“嗳——”小玉母亲有失望起来，叹了一气。

“玉仔，你听阿母讲。早起我到火旺伯那里，对他说：‘火旺伯，今天夜里，我们玉仔要回来探望阿公呢，你们那对猪耳朵一定要留给他啊！’火旺伯他们去年生意得好，今年拜拜舍得钱。火旺伯笑眯眯说：‘秀，你那个小囝仔肯回来看阿公，十对猪耳朵也留给他！’我去看来，那对猪公的耳朵，又又大，他们卤得浸碱浸碱的，才好吃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