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侯气吁吁地跑上台阶，直奔上房：“太太，柜上事儿了！”

第二天老侯还得到柜上去“维持”姑妈和侯嫂陪着韩太太在家里“维持”混合面儿的卷掏上椒大料芝麻盐儿，也不知是个什么味儿。老侯晚上回来就带回一大堆和玉买卖无关的新闻：老二西堂存的过去给皇上印家谱用的御制“榜纸”让日本人讹走了好几刀，那纸每一张都合四块银元呢，这一家伙老二酉堂亏大发了；内一区警署的一个署员上东来顺吃饭，没伺候好，经理被警察抓去打了一顿旧本宪兵队到宝文堂搜查抗日的书画，把掌柜的给押起来了…这些事儿，让人越听就心里越烦，无排遣，就搓麻将。人需要自己麻醉自己。

东西街，南北走，忽听门外人咬狗。

大小住不唱了：“噢，是我爸！”

大小又唱：

“博雅”宅的大门突然被擂鼓似地敲响了，这边正玩得兴，没人答理。那门接着响，天星吼：“吗吗！”

“噢，我‘和’了！”老侯这才发觉自己的牌果然都凑齐了，刚才他嘴里说着买卖的事儿，手里瞎打一气，不料瞎猫撞上了死耗！

外边嚷上了：“是我，快开门哪！”

天星听得十分开心，格格地乐：“你瞎说，砖还能咬手？”

于是又周而复始，直到都困得认不清麻将几是几。

韩太太心烦意地把面前的麻将一呼噜都推倒，说：“老侯，先生临走的时候，给你手里的可是整个家当，你可别让他回来一瞅，奇珍斋改了姓！”

韩太太正在上房里喝茶，听得声音不对：“什么事儿？”

奇珍斋的买卖本来已经微弱得像个看要熄灭的蜡烛，韩太太竟然能使这火苗儿又闪了几闪，兴许能起死回生也说不定。

“什么东西？”

姑妈又在偷看人家的牌：“哎，你这…”跟她“对戳”的侯嫂伸手护着丈夫这边儿“别让她瞅见呀！哟，”她自己倒去检阅老侯的阵容，不觉兴奋地叫起来“光顾着说话儿，你怎么连自个儿‘和’了都不知？”

“到底什么事儿？”韩太太手一哆嗦，茶碗摔成了两半儿！

“啊？！”韩太太大吃一惊，她记得，柜上的戒指虽然不少，但镶着蓝宝石的只有这么一只！“什么时候丢的？”

“不…不知，”老侯哆哆嗦嗦地说“今儿早上发现的，原来搁在尽西的柜里的，旁边挨着一副碧玺镯，一只玛瑙鸣心项链坠儿

家不主事，全凭太太的吩咐，能维持多久，我就尽力儿维持！”

“得了，红白牙的，赌咒发誓地什么？”韩太太又把话往回说“接着来，再打一圈！该谁了？噢，该你了，给你给你！”

拿起门来开开手，拾起狗来打砖，又被砖咬了手！

“是…是那只镶着三克拉蓝宝石的戒指儿！”

“哼，作死吧你！”老侯瞟了一满脸泥汗的儿，就急急地往里走“太太，太太！”

“东西…丢了！”

垂华门里来一群小将，为首的是侯家十二岁的大小，躬着腰，手脚着地往前爬，天星骑在他上“嘚儿，驾！”原来是把他当骑，二小和愣丫还有两个小的跟在后乐。耳鬓厮磨的孩们分不清低贵贱，骑的和被骑的都充满了兴致，大小一边学着跑，还一边摇晃脑地唱着《颠倒歌》，那词儿好古怪，没有一句是真的：

二小上前拉开了门闩，老侯风风火火地闯来。趴在地上的大小抬起来，呼哧带地问：“爸，您怎么刚走不大会儿就回来了？”

后来麻将从家里挪到了柜上。韩太太不放心柜上的买卖，隔三岔五地到柜上去瞅瞅，奇珍斋门可罗雀、架上生尘，伙计们实在想不什么法儿讨老板娘的笑脸儿，就陪她打麻将。姑妈和侯嫂自然都不去的，韩太太跟那些小们又没话说，就邀了张家的太太、李家的姑娘、刘家的姨太太，闲着没事儿在账房喝茶嗑瓜儿打麻将。这都是些闲人，爷们或是有公务在，或是去张罗买卖，妻贵妾们百无聊赖，又没个地方钱去，乐得陪韩太太吆五喝六，听她讲讲韩先生怎么从侦缉队长手里买了那所尊贵的宅，怎么瞅见半夜里从天上掉下来一颗夜明珠，真吧假吧，好似听戏一般，也怪有意思。一边儿聊，一边儿打麻将，开只是解闷儿，不论输赢。后来就有嫌不过瘾的，要下注。这注开也寥寥，后来就渐渐增加，几十几百都打不住。来的都是趁钱的主儿，输了赢了都是现钱，哗哗的票摆在桌上。韩太太又有了主意，不让她们揣着票走“您这副银镯太单薄了儿，还是翠的是作儿！”“您这串珠是哪儿买的？瞧这成，摆在我们柜上都觉得寒碜！”这些贵妇人于是就叹韩太太的界宽、见识广，洗耳恭听她的忠告，该什么、什么、挂什么、别什么，听得心里的，而这些东西又一定是奇珍斋都有的，于是挑细选各人都有了称心如意的首饰，对韩太太千恩万谢，约好了明儿再来，或者还要邀来七大姑八大姨。牌局一散，老侯就了笑容。韩太太疲惫地长一气，数落着老侯和伙计们：“你们呀，怎么学的买卖？还不如我一个妇人家呢！其实这儿眉前儿的本事不算什么，买卖常是在饭桌牌桌上成的！”

侯嫂像赢了天下似的“坐庄，该你了！”

“太太！”老侯听了这话的分量，打麻将的闲心全没了“您把心放在肚里，我老侯活着是奇珍斋的人，死了是奇珍斋的鬼！”

太懒懒地爬上半空，掩在灰？鞯谋≡坪竺妫野兹缭铝痢S氨谂员叩俾芗埽兑崖渚。皇？萏俸崽墒裕褚晃讯辰┑纳摺？

骑了轿抬了，了鼓，打喇叭…